故鄉夏夜涼如水

A road intersection at night.

父親駕車帶我穿過繁華到陌生的故鄉街道。

我們都一言不發。父親在幾個電台間來回切換,在亞運賽事和陽光下的泡沫中選擇了Plan C:十年前買來塞進汽車CD機後再也沒拿出來過的《西方古典樂原汁演繹(金碟)》。十年後正是這張「金碟」讓我在Apple Music Classical上聽起了古典樂。

銀泰城前的兒童遊樂場已經拆掉,換成了並沒有人打球的籃球場,掛有「你好亞運」的橫幅;曾經這座小城市最中心的廣播電視塔風光不再,改叫「融媒體中心」,塔頂的三色環也不再亮起,夜空中這棟大樓唯一亮起的是5層一塊小小的LED燈牌,「美妝修甲微信同號」。

上車前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我得到關鍵信息:小時候我視為家的那套房子已經賣掉了。我於是想起母親在我上次回家時與一名房產仲介並不愉快充滿張力的對話。母親討論房屋時的語氣讓我想起電話對面的仲介——房屋只是一種會過期的財產。

A disused building waiting for demolish.

換來的錢一部分在小縣城裡購買了一套比較小的新房,另一部分成為每一次回家需要催促我安家落戶購置新房的理由。父母告訴我,那套故鄉新房是孝敬長輩的;而奶奶說,父親考慮起退休之後回到縣城,和自己少時夥伴們一起。

去看了剛裝修完的新房。小區裡滿是散步的老人,樓底大堂裡滿是上了年紀的竹編椅、實木沙發和板凳——這個小區是一匡裝滿了舊啤酒的新酒瓶。

爺爺不想搬走。搬走了就遠離了他所熟悉的鄰居們。父親想搬回來,退休後還住在城裡就遠離了他的少時夥伴。

我拿起iPhone,用LiDAR試圖捕捉即將消逝的舊屋記憶。舉著手機,仔細端詳每一個平面。進門處畫著我童年若干次量出來的身高,爺爺房間門邊則是幼兒園時候頂在腦門上帶回家的小紅花。奶奶房間寫字台玻璃下是爺爺奶奶還身強力壯的樣子、爸媽意氣風發的樣子、我還不知道我的樣子。客廳牆上一面世界地圖、一面中國地圖,幼時的我在上面指點江山,還不知道世界和中國為何。

An isometric view of the LiDAR-scanned home model.

路燈桿上電子螢幕交替顯示國旗、國慶宣傳語和地產廣告。小道消息已經流傳有年,說現在爺爺奶奶家所在的位置已經劃入附近中山公園的擴建範圍,但礙於地方財政狀況,拆遷還沒有時間表。從事銀行業的親戚盤算著潛在的新房貸,地產商彷彿看到了賣不動的房子迎來又一批拆遷戶,公務員則唱著老街已死、新街萬歲。

往年對拆遷後新生活充滿期待的鄰居們,對這些卻已經麻木。「給你錢是為了讓你再貼錢進去買下一套」,老人坐在那顆似乎恆久會同黑夜唱反調的燈泡下拍著大腿說。街燈下曾展開無數存在與未存在過的對話,此刻都被夏末沁涼的大風吹散,吹進了破敗院子裡被孩童用鞭炮炸開的磚縫裡,藏進了小間角落整齊捆紮的紙皮和舊報紙裡。

empty street between buildings during night time
Photo by Morica Pham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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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嗎

有過嗎

小時候有過一隻棉花兔子,張開雙臂穿著粉色毛衣,底裡是沙子好讓牠站起來。 隨著我長大牠越來越髒,白色逐漸變成灰色,但在書桌上牠是我應付作業時最好的朋友。被強迫做什麼事情時候的小朋友是很恐怖的:做作業時他們會用鉛筆、原子筆在牆面、桌子用盡全力留下記號,會用尺子插進任何縫隙當作槓桿,會把漆木上一絲絲因陽光照射裂開的隙縫擴開,把貼在家具上的膠合板撕下來。唯獨這隻小兔子,牠只是在不可避免的鉛筆屑裡逐漸變灰。 我是兔年出生的孩子,我和這隻兔子心心相惜。 自幼兒園結束之後我就不被允許帶著牠上學。上小學前的那個晚上,父母很晚才睡覺,點著一盞檯燈整理各種東西,不知道是整理思緒還是各種證明文件。我被要求面朝窗簾躺著,目的是要我快快睡著,明天要去新的地方見到新的同學。窗簾上投射著父母的身影,我身邊的背包裡裝著全新的文具。我鼓起勇氣但是小聲喃喃地說: 「我能不能把小兔子帶上。」 父母似乎沒有聽到,也許沒有聽到是好事。 多少個寒暑假之後,搬到新家,在新的地方,又是嶄新的書包裝著嶄新的文具。我躺在貌似屬於我自己的一間房間裡略有焦慮,不知道明天將面對什麼樣的新同學。這時候我突然想起小兔子,於是在